余覽白樂天《長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劇,輒作數(shù)日惡。南曲《驚鴻》一記,未免涉穢。從來傳奇家非言情之文,不能擅場;而近乃子虛烏有,動寫情詞贈答,數(shù)見不鮮,兼乖典則。因斷章取義,借天寶遺事,綴成此劇。凡史家穢語,概削不書。非曰匿暇,亦要諸詩人忠厚之旨云爾。然而樂極哀來,垂戒來世,意即寓焉。且古今來逞侈心而窮人欲,禍敗隨之,未有不悔者也。玉環(huán)傾國,卒至殞身。死而有知,情悔何極。茍非怨艾之深,尚何證仙之與有。孔子刪《書》而錄《秦誓》,嘉其敗而能悔,殆若是歟?第曲終難于奏雅,稍借月宮足成之。要之廣寒聽曲之時,即游仙上升之日。雙星作合,生忉利天,情緣總歸虛幻。清夜聞鐘,夫亦可以蘧然夢覺矣。
康熙己未仲秋稗畦洪昇題于孤嶼草堂
例言
憶與嚴(yán)十定隅坐皋園,談及開元、天寶間事,偶感李白之遇,作《沉香亭》傳奇。尋客燕臺,亡友毛玉斯謂排場近熟,因去李白,入李泌輔肅宗中興,更名《舞霓裳》,優(yōu)伶皆久習(xí)之。后又念情之所鐘,在帝王家罕有。馬嵬之變,已違夙愿,而唐人有玉妃歸蓬萊仙院、明皇游月宮之說。因合用之,專寫釵盒情緣,以《長生殿》題名,諸同人頗賞之。樂人請是本演習(xí),遂傳于時。蓋經(jīng)十余年,三易稿而始成,余可謂樂此不疲矣。
史載楊妃多污亂事。余撰此劇,止按白居易《長恨歌》、陳鴻《長恨歌傳》為之。而中間點染處,多采《天寶遺事》《楊妃全傳》。若一涉穢跡,恐妨風(fēng)教,絕不闌入,覽者有以知余之志也。今載《長恨歌、傳》,以表所由,其楊妃本傳、外傳及《天寶遺事》諸書,既不便刪削,故概置不錄焉。棠村相國嘗稱余是劇乃一部鬧熱《牡丹亭》也,世以為知言。余自惟文采不逮臨川,而恪守韻調(diào),罔敢稍有逾越。蓋姑蘇徐靈昭氏為今之周郎,嘗論撰《九宮新譜》,余與之審音協(xié)律,無一字不慎也。
曩作《鬧高唐》《孝節(jié)坊》諸劇,皆友人吳子舒鳧為余評點。今《長生殿》行世,伶人苦于繁長難演,竟為傖輩妄加節(jié)改,關(guān)目都廢。吳子憤之,效《墨憨十四種》,更定二十八折,而以虢國、梅妃別為饒戲兩劇,確當(dāng)不易。且全本得其論文,發(fā)余意所涵蘊者實多。分兩日唱演殊快。取簡便,當(dāng)覓吳本教習(xí),勿為傖誤可耳。
是書義取崇雅,情在寫真。近唱演家改換有必不可從者,如增虢國承寵、楊妃忿爭一段,作三家村婦丑態(tài),既失蘊藉,尤不耐觀。其《哭像》折,以哭題名,如禮之兇奠,非吉祭也。今滿場皆用紅衣,則情事乖違,不但明皇鐘情不能寫出,而阿監(jiān)、宮娥泣涕皆不稱矣。至于《舞盤》及末折演舞,原名《霓裳羽衣》,只須白襖紅裙,便自當(dāng)行本色。細(xì)繹曲中舞節(jié),當(dāng)一二自具。今有貴妃舞盤學(xué)浣紗舞,而末折仙女或舞燈、舞汗巾者,俱屬荒唐,全無是處。
洪昇昉思父識
第一出傳概
【南呂引子】【滿江紅】(末上)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誠不散,終成連理。萬里何愁南共北,兩心那論生和死。笑人間兒女悵緣慳,無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闯贾易有ⅲ傆汕橹。先圣不曾刪《鄭》《衛(wèi)》,吾儕取義翻宮、徵。借《太真外傳》譜新詞,情而已。
【中呂慢詞】【沁園春】天寶明皇,玉環(huán)妃子,宿緣正當(dāng)。自華清賜浴,初承恩澤。長生乞巧,永訂盟香。妙舞新成,清歌未了,鼙鼓喧闐起范陽。馬嵬驛、六軍不發(fā),斷送紅妝。西川巡幸堪傷,奈地下人間兩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罔幐脑幔皇O隳。證合天孫,情傳羽客,鈿盒金釵重寄將。月宮會、霓裳遺事,流播詞場。
唐明皇歡好霓裳宴,
楊貴妃魂斷漁陽變。
鴻都客引會廣寒宮,
織女星盟證長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