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街市

回過神來時，許衡發(fā)覺自己身處街市中。
太陽早已落下，連余暉也已經(jīng)消失。天空被街道上的燈照得很亮，沒有星星，但有很圓的月亮。從遠處的海面上吹來沁涼而潮濕的風(fēng)，風(fēng)吹過后，街邊的店鋪里傳出食物的暖香氣。周圍熙熙攘攘，不時有人談笑著從他面前走過。
許衡走進一家炸物店，店里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有許多空位。許衡點了一份炸雞，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坐下。店里沒有電視，但有一臺收音機放在墻上的架子上。收音機的信號不是很好，伴隨著炸雞下鍋的滋滋聲，許衡幾乎聽不清收音機的聲音：
……異鄉(xiāng)人……海嘯……三人……一起……
不好意思啊，這臺收音機老是跳到別的頻道去。老板扭了幾下收音機上的旋鈕，收音機開始播放另一個頻道的內(nèi)容。
歡迎大家收聽《現(xiàn)代生活》節(jié)目，我是主持人段行川。古往今來，戰(zhàn)爭是一個充滿復(fù)雜性和多面性的主題。今天呢，我們就圍繞戰(zhàn)爭這個話題，和我們的嘉賓好好地聊一聊。那么，有請我們的嘉賓，著名軍事歷史學(xué)家山鈞老師。一個親切的男聲這般娓娓道來。
大家好，很高興，也很榮幸能來到《現(xiàn)代生活》節(jié)目做客。提起戰(zhàn)爭，可能很多人覺得離我們很遙遠。但其實，即使是在當(dāng)下，這一刻，和平也只是局部的現(xiàn)象。在世界各地，有許多場大大小小的戰(zhàn)爭正在進行著，有很多平民百姓都在炮火紛飛中流離失所。所以大家不要把和平想成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和平的狀態(tài)，實際上是需要各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去維持的。就像大家各用一根手指，把一個陶瓷花瓶給舉起來一樣。一不小心，和平的花瓶就會摔在地上碎掉了。這位山鈞老師還帶著點地方口音。
嗯，所以和平是很寶貴的。
我們不談那些看似很遙遠的戰(zhàn)爭，就談?wù)勎覀冏约骸�專家繼續(xù)說道，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法律的約束，如果大家可以肆意妄為而不會有警察來管你，我們這個社會的犯罪率會不會急劇上升？我今天跟鄰居吵架了，互相看對方不順眼，立馬就從家里抽出把菜刀跟對方干架了。這種事情在過去其實是很常見的。所以不要說國家與國家之間了，就連個人與個人之間能夠和平相處，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個體的理性與人類的文明，究竟有多脆弱，這是一個我們很少去試探，也害怕去試探的底線。除了無休止的爭斗，我們是否還有別的出路？
許衡聽得正入神，老板把一盤剛炸好的炸雞放在桌上，炸雞上的油還在滋滋作響。許衡拿起筷子，選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炸雞放進嘴里。
好吃。
好吃就好，哈哈哈哈。老板約莫四十歲的樣子，頭頂已經(jīng)是光亮一片，唇邊和兩頰有一圈青色的胡楂，咧嘴笑時胡楂就像刺猬的尖刺一樣豎起來，我在這邊開店十年了，來店里的每個人都說好吃。哎，小伙子，你是來這里旅游的嗎？
我……我也不知道。
老板沖他笑了笑。收音機的聲音又開始模糊起來，老板轉(zhuǎn)了幾下旋鈕后，收音機開始播報娛樂新聞。新聞里提到很多娛樂明星的名字，許衡一個都不認識。他也不感興趣，只是低頭又夾起一塊炸雞放進嘴里。
我可以坐這里嗎，實在是沒位置了，不好意思啊，跟你拼個桌行嗎？說話的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男子，背著一個亮黃色的包，手里拿著相機支架。許衡點了點頭，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店里的人不知不覺已經(jīng)多起來了，原本的冷清氛圍也被小孩的吵鬧聲打破。
謝謝啊，我叫只行，聽說這家的炸雞是這個海邊小鎮(zhèn)的地方特色美食，專門到這里來探訪一下，拍個美食視頻。青年男子說道。許衡這才意識到對方的相機一直開著。
那個……不要把我錄進去，謝謝……
啊，可能剛剛一不小心就拍到你了，你不喜歡的話我之后會把有你的片段刪掉的，放心。
老板端上了一盤剛炸好的炸雞，青年男子立刻對著鏡頭繪聲繪色地講演起來。很快又進來一對父女，女兒興致勃勃地要給父親展示她今天在手工課上的作品。父親顯然對此不感興趣，他告訴女兒自己還有事，然后拿起手機和電話那頭的人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許衡又吃了幾口，覺得有些飽了，且炸雞店的氛圍他已不再喜歡，于是便起身往外走去。
外面的人依然很多，但空氣卻更冷了，迎面吹來的風(fēng)讓許衡打了個哆嗦。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地面上樹影搖曳。他路過一家酒吧，里面在放一首他曾聽過的歌，但他怎么也記不起來歌的名字了。他試著聽清歌詞，在所有的時刻，我們都在一起。就算時間說不可以，那也沒關(guān)系……
那天他似乎要去買什么東西……許衡嘗試回憶著，但記憶就像溶于水的鹽一樣無法抓住。他的思緒被一陣喧鬧聲打斷。在遠處暖黃的光中，人群開始攢動。有人被撞倒在地上，連帶著周圍的人都不穩(wěn)地往后退。忽然從人堆里傳出一聲尖叫，隨后人群開始四散，有幾個人杵在原地，齊齊地望向某個點。
許衡先是在原地張望，然后慢步探上前去，人群從他兩側(cè)匆匆行過。他離中心越來越近，這時他看到遠處的地上有水狀的物體在流淌，濃稠而蒸騰，在燈光下反射出鮮紅的顏色。原本阻擋他視線的那個佇立著的人也開始向外逃離，只剩下中心處的那幅景象一個人，胸口上插著一把刀，刀沒有完全插進去，露在外面的部分閃著銀光，另一個人手里握著刀，眼睛睜得很大，嘴向上咧。刀下的人還在抽搐，每次抽搐都伴隨著更多的血流出。那個握著刀的人突然猛地把刀拔出來，站起來，背對著許衡，對一個一直在一旁望著的人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那個杵著的人似乎這才反應(yīng)過來，大叫著跑走，持刀的人也怪叫著追了過去。躺在地上的人此時不再抽搐了，只是微微地顫動著，想要用手去捂住胸口，嘴唇一張一合，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上的月亮。
遠方的海上傳來游輪低沉的汽笛聲，隨后大地開始顫動，在天地的交接處現(xiàn)出一條銀色的線。許多人從街市兩邊的店里跑出來，驚呼著逃散開去。遠處，銀線逐漸展成一道暗色的巨幕，呼嘯著朝小鎮(zhèn)奔襲而來。躺在地上的人一動不動地望向遠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嘯浪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