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古文觀止》是一部影響很大的書。

《古文觀止》從成書之日起，就有許多人在讀。其目的，當然是要參加科舉考試。雖然也有人提出，一些水平不高的學子們，表面上大家念《古文觀止》，暗地里學作文章的人傳授、背誦《東萊博議》。但這絲毫未能削弱《古文觀止》的重要性，反倒是從另一側(cè)面更讓人覺察出其地位的不可動搖。為什么參加科考就要學習《古文觀止》？這在科考尚存的時候?qū)嵲谑遣荒艹蔀閱栴}的，今天要解說明白，卻非得費一番周折不可了。好在近幾年來終于又有人注意到了八股文體的價值，并已將個中機巧和盤托出。有興趣者，不妨把金克木、啟功、張中行等幾位先生評議八股的文章找來看看，自會有所受用，此不冗言。

無論如何，《古文觀止》自于康熙三十四年問世后，各地就不斷有人翻印、翻刻，康熙三十四年的歸化本、三十七年的浙江本，乾隆三十三年的懷涇堂本、三十九年的鴻文堂本、五十四年的映雪堂本，一直到后來的掃葉山房本、錦章本、四有本、廣益本、商務本……自清至民國250年左右的時間中，各種刻本不下于數(shù)十種，這在圖書經(jīng)濟和印刷技術都不甚發(fā)達的時代里，實在不能不說是一件蔚為奇觀的事情。而且，這些年來，《古文觀止》這一成書于三百馀年前的文選讀本，非但沒有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達與科技的進步而消聲匿跡、光輝不再，相反地，由于

其選簡而該，

評注詳而不繁，

其審音辨字，無不精切而確當。

得到了越來越多的人們的認可和喜好。直到已經(jīng)是信息網(wǎng)絡化時代的今天，它的名聲也不降反升，影響越來越大。在由幾家全球著名的中文網(wǎng)站共同進行的一次網(wǎng)絡調(diào)查中，《古文觀止》被評為現(xiàn)代人常閱讀的文言著作之一，就是明證。

那么，為什么科舉考試早已廢除多年，原本為科考而編寫的《古文觀止》還會如此受讀書人歡迎呢？

原來，有著漫長而悠久的文化背景的中國人，終歸不能完全背棄自己的傳統(tǒng)，面對先賢遺留下來的文化寶藏，又有誰不想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去做一番探索呢？而《古文觀止》恰好具有著現(xiàn)代人探索這一寶藏所必須的鑰匙功能。

它選材上起《左傳》《國語》，下止于劉伯溫、歸有光的作品，全面地反映了從周至明數(shù)千年的文體變遷，所選之文多為傳世名作，琳瑯觸目、美不勝收，但同時也從汗牛充棟、浩如煙海的古典文冊中得其上品，一覽而收全功。其內(nèi)容則涉及歷史、哲學、文學、政治、宗教、藝術……幾乎可以說是一部小型規(guī)模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百科全書。筆者的先師金克木先生就曾說過這樣的話：

讀《古文觀止》可以知歷史，可以知哲學，可以知文體變遷，可以知人情事故，可以知中國的宗教精神與人文精神，幾乎可以知道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一切。

《古文觀止》的不朽價值，由此而可知。

《古文觀止》一書是文化的載體。文化不僅有有文的文化（即由文字記錄下來的文化），還有無文的文化。至少，兩者恰可互補，不應偏廢其一。而如果從更深一層的角度來看，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無文的文化更重要。畢竟，誰也不能只生活在紙上。所以終有文的仍然在無文的包圍中�？紤]到這一點，我們此番印行《古文觀止》一書，采用了不少的文物插圖。這些插圖大體可分為三類。

類是歷史資料整理型。如歷史地圖等。這類圖片，說是文物，其實是現(xiàn)代電腦制作的產(chǎn)物，可反映的內(nèi)容又確實是千百年前的古老事件。主要的用途在于補充資料，一圖在手，就給閱讀帶來不少方便。

第二類是現(xiàn)存的古代建筑遺跡。如阿房宮遺址的殘垣斷壁、位于今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唐代邊城、武則天和唐高宗合墓之處的乾陵等。這類圖片數(shù)量不多，但往往能引人升起一種追思幽古的心境。面對著這些場面，把心沉潛下來，體會玩味，往往能夠達到一種置身其中，物我兩忘，古今一如的心靈境界。

后一類數(shù)量多，占到了全部插圖的絕大多數(shù)。那就是歷代遺留下來的文物照片。這些照片，帶給讀者的是一種氣息，一種超出文字而又恰能與文字互補的氣息。比如《敬姜論勞逸》一文的插圖青銅俎，讓人一睹之下，就能聯(lián)想起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名句，并且不由得會不寒而栗起來。從此而后，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句的理解，恐怕就會比單純看字面要深刻得多。

總而言之，圖文并茂、知性與覺性并重，也就是讓右腦與左腦在閱讀時同時發(fā)揮作用，是這種編排方式的好處。

本書文字部分的編排采用的是我國傳統(tǒng)的子注合本方式。所謂子注合本，用陳寅恪先生的話講，就是把注釋性的文字排成小號字體與大字正文互相配擬。……以子從母，事類相對。這樣的本子叫合本。子注合本的好處在于既方便閱讀，又不至于打斷了文氣。在文字的理解上有了困難，不必到文末、書尾等處再去尋找答案，解釋就在眼皮底下，一覽便知；而如果想要因聲求氣地去誦讀原文，只需把小字跳過，直接按大字誦讀即可，兩全其美。

另外，還要講講評點問題。

在我國，評點是讀書人的一大傳統(tǒng)�！墩撜Z》中有這樣一段：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子曰：

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是《詩經(jīng)》中的一句語。意思是說：不是我不想你，實在是住得太遠了。孔子的評點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則是說：思念有什么遠近呢？分明是壓根就沒有想嘛！這大概是文言文評點之鼻祖。此后，《左傳》里的君子曰，《史記》里的太史公曰，歷代史書里的史臣曰論曰贊曰……一直到李卓吾的《批評忠義水滸傳》，金圣嘆評點《西廂記》，這個傳統(tǒng)從來沒有斷過。總之是讀書人在讀書時會從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話，寫出來，便成為了評點，往往是評其一點，不及其馀，而且還往往會帶上時代烙印�，F(xiàn)在讀者手中這本《古文觀止》中的古今兩類評點，也不外如此。明白了這一點，再看此書中的評點，大概就會好辦得多了。

后想說一句，《古文觀止》畢竟成書于清代，自那時至今，已有三百馀年的變遷，書中某些觀點，未必被現(xiàn)代人所認同。我們在閱讀時，應注意汲取其精華，摒棄不合時宜的觀點，以使中華文明更加發(fā)揚光大。

栗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