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海倫·卡特賴特老了，生活以她未曾預見的方式悄然崩解。
散步能讓她好過一點兒，于是她盡量每天都出去走走，哪怕是大雨天。對她而言，人生已經沒有什么盼頭了，她明白這一點，也接受了這一點。每天都是前一天的翻版，只是稍微往前挪一小步，仿佛連等死都得排隊。
沒有哪個瞥見她骨瘦如柴的身影從威斯敏斯特新月街上飄過的人敢說自己真的認識她。他們還要為自己的人生奔波忙碌，她不過是背景板上不起眼的一塊。其實海倫是本地人，就出生在那家老公園醫(yī)院，那時她的父親正在海上打仗。醫(yī)院早拆了，但海倫從小長大的那棟小磚房還在原地。走去鎮(zhèn)上時，她偶爾會繞到那邊。前院的花園都鋪成了水泥地，但裂縫中會滲出一些她叫得上名字的小花，就好像在這個世界的表面之下，我們記憶中的人從未走遠。
她現在住在一座獨棟的老年公寓，有一扇芥末黃色的房門。在異國他鄉(xiāng)生活六十年后，她在網上買下了這座房子。
六十年可以發(fā)生太多事，老地方也會變樣，而她自己一點也沒變。
海倫意識到這一點，是她從機場出租車上下來，站在威斯敏斯特新月街的新房前的那一刻。大洋彼岸她放棄掉的那個家現在想必也有了新主人。她想象他們撕開報紙，露出那些小心包裹的物件，貴重也好，易碎也罷，不過都是鏈條上的一環(huán)，將人牽回原點。
是的，她一點也沒有變。
只是經歷得多了，懂的也就多了。和小時候聽的睡前童話不同，她帶回家的那些真正珍貴的東西，除了她自己，別人根本看不見。
出租車發(fā)動著掉頭駛回希思羅機場，海倫進了屋，把行李放在樓梯腳下。和其他房子一樣，這里也有種屬于它自己的氣味，等她習慣了，氣味便會消失。腳邊的地板上散落著幾封不知寫給誰的信，她好奇之前住在這里的人，試圖想象他們的生活，思緒卻總是飄回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身上。他們已經去了她夠不到的地方。
海倫身上還穿著那件散發(fā)著飛機客艙味的舊外套，口袋里的硬幣永遠掉在開線的衣兜縫里。她穿過廚房，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凝望著窗外。
小時候，她一定千百次地從這兒跑過、跳過，或是騎著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從這座房前經過。千百次，卻從未想過這里會是她有朝一日回來給人生畫上句號的地方。
八十歲生日那天，海倫整日都在整理廚房櫥柜里的東西，擦拭擱板上的灰，給樓梯吸塵。轉過身去，避開那些浮現于灰塵里或罐頭與罐頭之間的黑暗中的面孔。
三年過去，無事發(fā)生。
直到那天清晨。